《詩經.國風.召南.羔羊

羔羊之皮,素絲五紽;
退食自公,委蛇委蛇。

羔羊之革,素絲五緎;
委蛇委蛇,自公退食。

羔羊之縫,素絲五總;
委蛇委蛇,退食自公。

註釋:

1. 羔羊之皮,素絲五紽:羔,本義就是小羊。《說文》:羔,羊子也。《毛傳》:「小曰羔,大曰羊。」本詩的「羔羊」是統稱,不分大小。皮,在中國古代,凡帶毛的頭層獸皮稱為「皮」,這層皮比較薄。而去毛的獸皮稱為「革」(包含了二層皮)。《周禮.天官》:「掌皮(官名),掌秋斂皮,冬斂革,春獻之,遂以式法(然後依照規章)頒皮革於百工(各類工匠)。」這是講秋天收割及揉製獸皮,冬天收斂獸革。

素絲五紽:素絲,未經染色的本色蠶絲,一般是白色的,但也有淺黃色的。五,《說文》:「五,陰陽在天地之間交午也。」所以「五」既是數詞,又代表了陰陽在天地之間的相交之處;也是理解本詩內涵的關鍵點之一。紽,音駝;古代量詞,五絲為一紽。將五縷蠶絲手工合成一紽絲線,用來縫製衣服。(也就是縫衣服的線,是由五縷蠶絲合成的,這根線在古代叫「紽」。)

周朝服飾的一個特點之一,取意「天人合一」、「人體自有陰陽」。因此,用五縷蠶絲(素絲)合成的「紽線」來縫合兩塊羔羊帶毛的皮。而且,縫合時採用了五股「紽線」同時交織縫合,這樣縫合好後的接縫處,會形成很漂亮的裝飾線條,又象徵了陰陽在天地之間的相交之處。《毛傳》:「古者素絲以英裘。」這裡的「英裘」即「美化裝飾皮衣」,「英」這個字是形容詞當動詞用。

現代從事製衣或製鞋行業的朋友可能知道有一種機器叫「特種針車」,「特種針車」可以在皮革的表面或兩塊皮革的接縫處車出很漂亮的裝飾線。而在周朝,古代的女子採用了周文王傳下來的製衣方法,用五股紽線同時縫合兩塊「羔羊之皮」,在接縫處形成了錯落奇致的線條,既起到縫合的作用,又象徵了陰陽在天地之間的交午。這種縫製衣服的方法已經失傳。

2. 退食自公,委蛇委蛇:退,退轉、退回。食,膳、伙食;周朝時期,朝廷及各諸侯國有給卿大夫等官員提供公膳。《左傳.襄公二十八年》:「公膳,日雙雞。」委蛇,音威儀;從容自得貌。這兩句的大意是:(為朝廷或諸侯國節約開支著想)退朝後不在公家食堂吃飯,從容自得地返回家裏用餐。言外之意:那些廉潔自律的官員,連公家提供的伙食都不吃了,那麼,作為一名朝廷官員,公家的便宜更是分毫都不能沾。

3. 羔羊之革,素絲五緎:革,動物去了毛的皮料。現代人將動物的皮料分為頭層皮及二層皮,而中國古代沒有分這樣詳細。而是將去毛的皮料都叫「革」,也就是頭層皮及二層皮不分開而揉製出來的皮料稱為「革」,這層皮料就比較厚,那麼縫合時所用的線就比較粗。緎,音玉;古代的量詞,二十縷為一緎(也是五的倍數)。緎還表示羔羊之革的縫合處,孔穎達疏曰:「《釋訓》云:『緎,羔羊之縫。』孫炎曰:『緎之云界緎。』然則縫合羔羊皮為裘,縫即皮之界緎,因名裘縫。」

一件羔裘是由好幾塊「皮」與「革」組成的,「素絲五緎」說明兩件事情,第一,這件羔裘的革與革接合部位有五處;第二,由於「革」更厚,所以使用更粗的緎線來縫合。依然採用了五股緎線同時縫合,既起到縫合及裝飾的作用,又象徵了陰陽在天地之間的交午。

4. 羔羊之縫,素絲五總:縫,《廣雅》:「縫,合也。」合衣之處。現代的衣服是在胸部的正中縫上幾個紐扣(或用拉鏈)合衣(穿上衣服)。而據筆者對中國大陸近幾十年來出土的周朝時期服裝樣式的考證,得出一點粗淺的見解,此羔裘是交領右衽直裾式的,下擺不過膝。直裾開在右胸,合衣之處在右胸,周朝時期的衣服不用布紐扣。總,《說文》:「總,聚束也。」《廣雅》:「總,結也。」很明顯,「總」也是量詞,用多股素絲或直接使用紽線及緎線編織聚合成一束(仍然取五的倍數),編織成的這一束帶子即為「總」,把這些「總」縫在衣服上,穿衣時兩兩相繫,打個結。簡而言之,「總」起的作用如紐扣。如附圖白色的印記處,左胸部「五總」及右胸直裾處的「五總」,共二十條帶子(總)。穿衣時先繫上左胸處的上下相對的五條帶子,再繫上右胸直裾處上下的五條帶子,都打結,這件羔裘就穿上了。(此附件只是給讀者參考羔裘的大致款式及「總」的位置,因為「總」被衣服蓋住了,外面看不出來。此圖的顏色與真正羔裘的顏色是不一樣的,更無法顯示出皮革縫合處線條交織出的優美。另外,羔裘的兩個袖口用豹皮做裝飾,古稱「豹祛」。)

賞析:

這段話的大意是說:「羔羊」這首詩篇是〈鵲巢〉所敘述教化之功的影響導致。召南地區的諸侯國,受到周文王執政理念的影響,在位的官員都能節儉正直,品德有如羔羊的特性。「〈羔羊〉,〈鵲巢〉之功致也。召南之國,化文王之政,在位皆節儉正直,德如羔羊也。」

那麼,神造了羔羊這種動物,賦予了它甚麼特性給人作為參照呢?孔穎達《毛詩正義》引述古人註釋:「羔取其群而不黨。」這是講羔羊是群居的動物,一起出去吃草,一起回欄牢中歇息。它們在一起的時候,不會拉幫結伙,結黨營私。如果有幾十隻羔羊一起出去吃草,不會出現有兩三隻羔羊結伙離群的事情;更不會為了吃的,出現結黨內鬥的事情。羔羊的這種特性,至死都不會改變。

「乳必跪而受之,死義生禮者,此羔羊之德(品性或特性)也。」小羔羊在吸吮母乳的時候,都是跪著吃的。人能夠從中得到甚麼啟示呢?從小的方面來說,人都必須孝敬父母,以報答父母親的養育之恩。從大的方面來說,人類是神造的,神佛慈悲於人,在不同的歷史時期,神佛都下世傳法救度世人,因此人必須得敬奉神佛。人不能背叛自己的父母,更不能背叛神佛或犯下毀謗神佛的大罪。這就是一個人必須遵從的「義」,「死義生禮」說的是為了這個「義」,我可以犧牲生命,但只要我活著,我就會按照神佛講的法去做一個好人。如果做不到這一點,那這個人就連羔羊這種動物都不如了。

「今大夫亦能群不失類,行不阿黨,死義生禮,故皆節儉正直,是德如羔羊也。」一個人如果迷失了善良的本性,不遵循道德禮儀,那他就如黃庭堅在〈麟趾贊〉中說的「人中有獸」,不能算是人類了(失類)。所以孔穎達這幾句話的大意是:朝廷的卿大夫等官員,在一起生活工作的時候,也能夠不迷失人類善良的天性,為人處事不結黨營私,這也是「義」的一部分,為了這個「義」,一樣可以犧牲生命(言外之意,別人拉您結黨營私,您死都不能答應)。正因為卿大夫等官員都能做到這一點,所以他們才能節儉正直,如羔羊的特性。

羔羊之皮,素絲五紽;退食自公,委蛇委蛇。羔裘上皮毛之間的接合處,用了五股紽線縫合而成,它象徵了陰陽在天地之間的交午,天人合一,衣如其人。卿大夫等官員在朝廷中處理完公事下班後,為了替公家節省開支,不在公家食堂用餐,雍容自得地回家吃飯。

羔裘為朝服的中一款。《毛詩正義》疏曰:「《論語》注又云:『緇衣羔裘,諸侯視朝之服。卿大夫朝服亦羔裘,唯豹袪,與君異耳。』明此為朝服之裘,非居家也。」 「緇衣」也是朝服中的一款,用黑色帛製作而成。諸侯國君與卿大夫都可以穿羔裘上朝議事,唯一區別在於卿大夫等官員羔裘的袖口以豹皮作為裝飾(豹祛),與國君不同。

孔穎達疏曰:「儉素由於心,服制形於外。(節儉樸素的品德是內心天性的流露,並通過穿著羔裘體現出來)」這是表裡如一的體現。必須說明的是,在先秦時期,那是一個由農牧業為主的社會形式,天子及各諸侯國君還須定期進行田獵活動。那時的皮衣不值錢,絲帛類的服裝才是那時候的奢侈品,祭祀天地社稷或有重要事務時才穿上。因為從養蠶吐絲到織成帛再製成服裝,這個過程,一針一線都凝聚了許多人的辛勞。即使是葛布做成的粗布服裝,手工成本都大於羔裘。《韓非子.外儲說左下》:「﹝孫叔敖﹞冬羔裘,夏葛衣,面有饑色,則良大夫也。」《史記.太史公自序第七十》引述了古代墨家學者在讚頌堯舜等聖王的節儉品德時云:「(堯舜)食土簋(用瓦器盛飯),啜土刑(用瓦器喝湯),糲粱之食,藜霍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

筆者個人淺見,這首詩的作者寫這首詩的用意也不是想廢除周文王留下來的制度――設立公家食堂。因為有很多卿大夫等官員,他們的家並不在國都,有一些是結婚以後才考取功名的,妻兒老小都在家鄉。公家給他們提供了住宿及伙食,他們自己不方便開伙做飯,也很浪費時間。可是,也有一些官員,他們本身就是貴族子弟出身,家就在國都,也在公家食堂蹭飯吃。特別是到了春秋戰國時期,有些諸侯國君生活奢糜,下面的官員也跟著學壞,提高公家食堂的伙食規格,因此來蹭飯的官員就更多了。這首詩將品德好的官員的行為說出來,它就像一面鏡子,讓古代朝廷的官員對照自己的行為,也跟著學好。因此「退食」、「退食自公」等詞組在二十四史及唐宋詩詞中被大量的運用[1],由此亦可見,人都有善良的一面,看到好的就會去學。

羔羊之革,素絲五緎;委蛇委蛇,自公退食。羔裘上皮革之間的接合處,用了五股緎線縫合而成,它象徵了陰陽在天地之間的交午,天人合一,衣如其人。卿大夫等官員在朝廷中處理完公事下班後,為了替公家節省開支,不在公家食堂用餐,雍容自得地回家吃飯。

羔羊之縫,素絲五總;委蛇委蛇,退食自公。羔裘的合衣之處,用了五對素色絲帶(總)繫緊打結;它象徵了陰陽在天地之間的交午,天人合一,衣如其人。卿大夫等官員在朝廷中處理完公事下班後,為了替公家節省開支,不在公家食堂用餐,雍容自得地回家吃飯。

結語:

〈羔羊〉這首詩篇通過講述諸侯國卿大夫等官員穿著羔裘及自公退食的事情,來展現古代一些品德高尚的官員,節儉正直,不結黨營私;心懷感恩,敬奉自己的父母及天地神明;死義生禮,如羔羊的特性。因此,「羔羊」或「素絲羔羊」這兩個詞在古詩文中也常被用來比喻那些能堅守正義並廉潔奉公的官員。

本詩還通過「五紽」、「五緎」、「五總」來說明周朝服飾的製作特點。卿大夫雖然身著簡樸的羔裘朝服,但因其縫合依照周文王所傳下來的制式,所以也體現了個人品德與所穿衣服相合的表裡如一的處事理念。

[附註]

「退食」或「退食自公」在史書及唐詩宋詞中被大量的運用,都是讚美或自律自己應該保持節儉奉公的美德。因為例子太多,筆者只舉幾個事例:

《漢書.薛宣傳》:「身兼數器(借指薛宣身兼數個職位),有『退食自公』之節。宣(薛宣)無私黨遊說之助,臣恐陛下忽於〈羔羊〉之詩,捨公實之臣(捨棄了奉公誠實的臣子),任華虛之譽(指任用華而不實的官員;『譽』同『類』)。是用越職(因此我超越自己權限),陳宣行能(上疏說明薛宣的品行才能),唯陛下留神考察。」大臣谷永上疏給皇帝舉薦薛宣。

《宋書.良吏傳》:「始興太守豁,潔己退食,恪居在官(謂居官治事恭謹而行),政事修理,惠澤沾被。」

唐.杜甫《宣政殿退朝晚出左掖》:「侍臣緩步歸青瑣,退食從容出每遲。」@*(轉自大紀元)

責任編輯:林芳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