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賞析之「綠衣」


詩經.國風.邶風.綠衣》

綠兮衣兮,綠衣黃裡。
心之憂矣,曷維其已!

綠兮衣兮,綠衣黃裳。
心之憂矣,曷維其亡!

綠兮絲兮,女所治兮。
我思古人,俾無訧兮。

絺兮綌兮,淒其以風。
我思古人,實獲我心。

註解:

綠兮衣兮,綠衣黃裡:本詩首句將「綠衣」這樣的詞組拆開,中間加入語氣助詞,是為了符合「邶風」樂曲的節拍。在「邶風」這一卷詩篇中經常見到這樣的句子。「綠衣」即綠色的上衣。「黃裡」即黃色的襯裡。

心之憂矣,曷維其已:曷,音義通「何」,為甚麼;《說文》:「曷,何也。」 維,既是語氣助詞又有持續的意思。已,停止。

詩句大意:看見她穿一件綠色的上衣,配了黃色的襯裡。(我)心中的憂慮呀,不知要持續到甚麼時候才能停止。言外之意:這種製衣的顏色搭配方式違反了周文王留下來的禮制,問題很令人憂心哦。

因為,在周朝時期,女子在正式場合所穿的服裝,從王后到士官的妻子,沒有用綠色布帛為上衣的,更不可能出現用黃色的襯裡。正式服裝(六服)一律採用「素紗(白色的細絹)」為襯裡[1]。周朝服飾的特點是,正式場合中(指祭祀、上朝及出席一些典禮等),男裝女裝的上衣都選用正色[2],正色即:青、赤、黃、白、黑五種顏色。正色之外的顏色紫、綠、藍、橙(先秦時期曰赤黃)稱「間色」或「閒色」,其餘為「雜色」。正色也稱為「五色」,它對應了五行(木、火、土、金、 水)及五方(東、南、中、西、北)。大致的搭配方式筆者將在賞析中介紹。

綠兮衣兮,綠衣黃裳:裳,類似於我們現在的裙子。周朝時期官員及其妻子在正式場合穿著的服裝,凡紡織類服裝的,均為可分開的上衣下裳式;傍晚及閒居等場合一般穿深衣[3],深衣是將上衣和下裳縫合在一起。

心之憂矣,曷維其亡:亡,音義通「忘」。《鄭玄箋》:「亡之言忘也。」

詩句大意:綠衣綠衣,她穿著綠色的上衣黃色的下裳。我心中的憂慮,要到甚麼時候才能忘卻。言外之意:這種製衣的顏色搭配方式違反了周文王留下來的禮制。甚麼時候她能按照禮制的要求去製衣了,我才能不再憂慮。

根據《禮記.玉藻》規定:「衣正色,裳閒色。」這是說官員(包括天子)所穿的服裝,上衣均為正色,下裳均為閒色,也就是周朝時期的官員都是穿彩色的衣服上朝,並且有規定「非列采不入公門(《禮記.玉藻》)」「列采」即衣和裳的顏色不一樣。而女子所穿的服裝,孔穎達《毛詩正義》引古人注曰:「婦人之服不殊裳。」這是說女子在正式場合穿的服裝,不管是吉服還是喪服,上衣和下裳的顏色都一樣。

據筆者考證,在非正式場合,男女居家(或女子去野外採摘蔬菜)時所穿的衣服,上衣不一定要採用正色,但上衣如果用閒色,那麼下裳要麼配白色或其它閒色。從古到今,都有女子穿綠色上衣的記載,但很少聽說有配黃色襯裡及黃色裙子的例子,因為《詩經》的這首詩篇認為這種配色方法不合理,所以也很少有人這樣搭配。 筆者個人淺見,這樣配色看起來確實不協調。

綠兮絲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無訧兮。「綠兮絲兮」即「綠絲」,綠色的絲線;周朝時期,士官及普通百姓製衣所用的布料是織成布後才染色;而大夫以上的官員則是素絲染色後再織布帛[4]。女,音義通「汝」。治,從事(女功之事),修治;古人將女子出嫁前學養蠶及煮繭抽絲並織成帛稱為「治絲繭」(《禮記.內則》)。

古人,古代聖人;指古代傳下製衣方法的聖賢,本詩亦可理解為指周文王。俾,音比;使。訧,音義通「尤」;過、過錯。《毛傳》:「俾,使。訧,過也。」

詩句大意:把蠶絲染成顏色再織成帛,這都是你平時應該做的事情。我認為我們應該依照古人留下的禮制去製衣(指正確搭配衣裳顏色及先染絲再織布帛等),才不會出現差錯。

絺兮綌兮,淒其以風。我思古人,實獲我心。絺,音吃,細葛布。《說文》:「絺,細葛也。」綌,音細;粗葛布。《說文》:「綌,麤(音義通粗)葛。」先秦時期的女子,特別是官宦之家的女兒,在出嫁前,都必須學會織葛布及用葛布製衣,夏天的衣服也是穿葛衣。《詩經.葛覃》云:「為絺為綌,服之無斁。(織成細布粗布製衣裳,我穿著它都不厭倦。)」男孩子十歲過後上小學,不允許穿絲帛類服裝;女孩子也一樣,都是擔心他們從小養成奢侈之心(詳情請參考《詩經.江有 汜》及《詩經.采蘋》的賞析。)

「淒其以風」是將「淒風」這個固定詞組拆開來用;「淒風」即寒風,是秋天特有的風,也可以說是秋天的一個特徵。古人將一年四季氣候的主要特徵歸納為:春天有苦雨(現代說霉雨季節或春雨綿綿)、夏天有愆陽、秋天有淒風、冬天有伏陰(寒流)。如果冬天出現愆陽,夏天出現伏陰,則被認為是氣候反常了[5]。

詩句大意:不管是細葛衣還是粗葛衣都是夏天的時候穿,可你現在卻穿著葛衣站在淒涼的秋風中與我說話(言外之意,如果著涼了該怎麼辦啊?)。我認為你應該依照古代聖人留下來的禮制,在不同季節穿不同的衣服,這樣才能讓我開心。

「我思古人,實獲我心」如果理解成「古代聖人留下來的禮制,跟我的看法一致。」顯然不太合適。筆者個人淺見,這不符合儒家謙遜的品德,古人在評論一件事情時,很少會將自己跟古代聖人擺在等同的高度。

整體賞析:

「綠衣」這首詩講述的是西周時期一位卿大夫的妻子或諸侯國君的夫人教導自己未出嫁女兒製衣的故事;根據周禮的規定,只有卿、大夫官員及以上的家庭才允許先染絲後織布帛並製成衣裳,而詩中的「綠絲」正好說明了這一點。為了方便賞析,筆者以諸侯國君夫人為本詩的主角來講解。

在西周時期,官方對男女在正式場合穿著的服裝,從顏色搭配到具體尺寸都有嚴格的規定。這些規定在《周禮》、《禮記.玉藻》、《禮記.深衣》等篇章中均有記載。筆者根據這些典籍的描述,總結出來周朝時期服裝顏色搭配的規律大致如下(供參考)。

周朝時期服裝顏色搭配的規律

祭祀及上朝時穿的服裝,上衣均採用正色,即青、赤、黃、白、黑五種顏色。這五種顏色是指在這五種色系之中的色彩,跟我們現在人想像的會稍有不同。比如玄色, 它是黑中透紅,屬於黑色這個色系的(《說文》:「黑而有赤色者為玄」)。周朝時期官方的禮服,最常見到的就是玄色及黑色。天子及王后祭天時穿的大裘及禕衣,顏色為黑色和玄色;官員上朝及出席一些典禮時穿的玄端禮服也是玄色。

而被使用最多的顏色是白色。如王后的六服,褘衣(玄色)、揄狄(青色)、闕狄(赤色)、鞠衣(黃色)、展衣(白色)、緣衣(黑色);這些衣服均採用白色細絹做襯裡。六服中除了褘衣是王后祭天時專用的之外,其它五服不同等級官員的妻子在重要場合也要穿著,這五種服色剛好是五個正色,又對應了五行及五方。

白色還可以作為下裳。孔穎達《毛詩正義》疏曰:「若男子,朝服則緇衣(黑色禮服上衣)素裳,喪服則斬衰(麻衣的一種)素裳,吉凶皆殊衣裳也(指衣和裳顏色不同)。」其中素裳按嚴格意義上說它是無色的,也就是未經染色的布料製成的下裳,只是顯現在我們這個空間中它是白色的。所以當白色為下裳主色時,可以認為它是無色的,無色亦即閒色。

也就是五個正色中,白色可以與任意顏色搭配用到衣服的不同部位,襯裡、下裳、整件都是白色的(展衣)、交領用白色的等。

其餘的四個正色,一般情況下不允許單獨拿出來做下裳的主色,而上衣卻用閒色;正色之間相互搭配時最好是參考其對應的五行屬性[6]。特別是黃色,古人認為它是大地的顏色,又是中央色[7]。因此黃色不允許單獨用來當下裳或裙子的主色,出現黃裳的情況只能是上衣的主色也是黃色的,如「六服」中的鞠衣。有興趣的讀者可以查一下史書中對歷代后妃輿服的記載,沒有見到單獨用黃色來做下裳或長裙的主色的例子。至於衣服中裝飾的顏色,如袖口布料的顏色,領口顏色,衣帶的顏色等等,除了黑色及暗色的不常用之外,其餘均無限定[8],黃色也可以用到領口及袖口等部位。筆者看《後漢書》記載,漢代公主出嫁時所穿衣服,最多時用了十二種顏色[9],也就是說古代的服裝在上衣下裳的主色確定之後,其餘顏色的搭配是非常豐富的。

秦漢之後歷朝歷代的服飾均不相同,但基本原則並沒有改變。因為與本文無關所以筆者在附註中例舉出了三個朝代皇后禕衣的顏色及式樣[10]。

西周時期的官宦之家對未出嫁的女兒,特別是正妻所生的長女,女功學習方面要求非常嚴格。我們從《春秋三傳》及二十四史中都可以發現這樣一件事情,古代的史官,對王后、皇后、諸侯國君夫人的作為,會有如實的記錄。但很少看到說有哪一位王后、皇后或夫人,在女功方面不行的,天子或諸侯國君祭祀所穿的衣服,王后或夫人不會製作;另外,周禮中還規定王后或皇后要帶領九嬪到桑田勞作,我們很少看到正史中有記載,古代的皇后到了桑田後不懂得怎麼幹活。所以說,古代主流社會的家庭,女孩子如果在女功方面不行,根本就嫁不出去或者只能當陪嫁作妾室。因為一個女孩子出嫁後將來會怎樣別人不知道,但定親的時候,女功方面做得如何,男方家庭及媒人都是會調查的,所看的就是這個女孩子在織布製衣方面的作品。

綠兮衣兮,綠衣黃裡。心之憂矣,曷維其已。女兒穿了一件綠色上衣,綠色的上衣配了黃色的襯裡。夫人看了心裡開始擔憂,這擔憂的心情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才會停止。這是為什麼呢?這裏的綠色,從夫人的角度看來,有三大問題。

問題一

綠色為間色(閒色),黃色為正色。現在把黃色當成了陪襯,綠色當成了主色,這顯然有違古代聖人留下來的禮制,看過去也很不協調。從道理上也說不過去,因為綠色象徵了自然界的植物,黃色象徵著大地,大地孕育了植物,大地是植物的母親。把大地當作陪襯,顯然是裡外不分並主次顛倒了。這是諸侯夫人看了擔心的一個方面。

問題二

這件上衣的第二個問題,因為「綠絲」是第三章才出現的;也就是說,女功方面學染色,是先學染布料再學染絲。染布容易染絲較難。女兒學了染布後,就將學習的材料染了一塊綠色布料,正常情況下,女功學習染色,都是用葛布,這種面料較便宜,這塊葛布有可能是女兒自己織的。然後女兒又去找了一塊素紗,將素紗染成了黃色作為襯布(同時還將一塊葛布染成黃色製作下裳)。

問題三

女兒自己織葛布,自己染布做成第一件衣裳,當然很高興啦!她穿著衣服去給母親看,可是發現母親表情很嚴肅,看不出高興的樣子,女兒只好先走了。夫人為甚麼不高興呢?因為周禮中有規定,只有士官及以下的家庭所穿的衣服才是直接染布製衣。而卿大夫官員及以上家庭的主要成員所穿的衣服則是先染絲再織成布帛做衣料製衣。諸侯夫人認為自己女兒現在穿這種衣服是有失身分。夫人肯定不希望自己的女兒嫁到士官或平民百姓的家庭去。古代的婚姻很講究門當戶對。女兒要穿自己做的衣服不是不可以,也要等到學會了染絲,用抽好的成捆葛絲或蠶絲染色織成布帛,再製作衣裳。夫人是認為自己的女兒在製衣的程序上有問題,跟衣服的本身價值無關。天子六服中的「絺衣」也是用葛布做的。

綠兮衣兮,綠衣黃裳。心之憂矣,曷維其亡。

西周時期官宦之家的女兒,十歲開始學養蠶、繅絲、織布製衣等,有保姆或保傅專門教導。保姆由於出身的社會階層比較低,她們對織布製衣等的具體操作可能很熟悉,但對服裝顏色搭配原則及禮制中對官員服裝織造的規定有可能不清楚,除非是大的諸侯國,有專門的師氏官員,那他們就很清楚。夫人為了不影響女兒學習上的熱情(古代女子十五歲可以出嫁,女兒開始學習布料染色,最多不超過13歲),並沒有馬上就糾正女兒這些錯誤。夫人是過來人,知道女兒接下來要學習甚麼,所以雖然心裡很擔憂但卻不動聲色。過了幾天,女兒終於學會了如何染絲,並成功地染好了一束綠色的絲線。女兒穿著自己親手製作的葛布衣裳,這套葛布衣裳就是本詩前兩章所描述的「綠衣、黃裡、黃裳」;女兒高高興興的拿著那一束染好的綠絲來給母親看,並請母親指教,夫人利用這個機會就開始教導自己的女兒。

綠兮絲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無訧兮。

夫人的前兩句話是對女兒近期辛勤學習女功的肯定。後兩句就是在教導女兒如何用正確的顏色來搭配衣裳,並告訴女兒,你將來是要嫁到甚麼樣的人家去(至少是卿大夫之家),那樣的家庭,製衣所用的布帛必須從絲線開始染色,這是古代聖人留下來的禮儀制度。

夫人的這一段話語,流露出了一位母親對女兒的濃濃的慈愛之情。也讓我們一些作為家長的讀者學習到了對孩子的教育方法和時機。夫人在發現女兒女功學習方面出現問題後,為了不影響女兒學習的熱情,沒有馬上去責備或指出女兒的錯誤。而是過了幾天,等女兒拿著自己的功課作品來請教母親時,才跟女兒講道理。而且剛開始也是對女兒的辛勤學習表示鼓勵,然後再告訴女兒古代聖人留下來的禮制是甚麼樣的,通過這種方式來糾正女兒的錯誤:把蠶絲染成顏色再織成帛,這都是你平時應該做的事情。我認為我們應該依照古人留下的禮制去製衣(指正確搭配衣裳顏色及先染絲再織布帛等),才不會出現差錯。

這種準確把握孩子的心理,並施以正理說教的方式,筆者只能說對這首詩的作者表示敬佩。

其實不止是筆者敬佩此詩的作者,或者是敬佩本詩中夫人教導女兒的方式。在春秋時期,魯國的敬姜夫人(被後人譽為賢母),在跟家族宗老商議為兒子娶妻的事情時,敬姜夫人就在宗老們面前唱誦了本詩的第三樂章,也就是筆者現在講解的這一章。

據《國語.魯語下》記載[11]:魯國公父文伯的母親敬姜打算給文伯娶妻,為此宴請了主管禮樂的家族宗老,敬姜夫人唱誦了〈綠衣〉的第三樂章。宗老們就請卜人占卜了女方家族的情況。當時魯國著名的樂師師亥聽說此事後讚歎道:做得好啊(善哉)!為了兒女婚姻的事情舉行宴會,不必請與國君同姓的臣子到場;家族中的事務,只要請主管禮樂的宗老參加就行了。所謀劃的事情不違犯禮節,唱誦古人的詩句能微妙地公開表明家庭對兒子婚事的態度。詩是用來表明內心想法,歌是用來唱誦詩句。現在用古詩來促成婚事,用歌聲來傳達自己的想法,這是合於法度的。(根據原文翻譯)

公父文伯是魯國的上層貴族,他母親敬姜夫人唱誦這一樂章的意思很明顯,她要媒人給兒子找的這個媳婦應該是卿大夫之家的女兒,並從小受過良好的家庭教育。正如師亥所說的:「唱誦古人的詩句能微妙地公開家庭對兒子婚事的態度。」

因為「綠兮絲兮,女所治兮」中的「綠絲」,表明只有卿大夫以上官員家庭的女兒才能學習先染絲再織布帛的方法並以此法製衣,所以這兩句也在表明女方的家庭背景。「我思古人,俾無訧兮」表明了女方有良好的家庭教養,因為這一句話是母親在教導女兒時說的話。

絺兮綌兮,淒其以風。我思古人,實獲我心。

夫人說這段時的語氣稍稍有些嚴肅。本詩的第四章給筆者的感覺好像是描繪了一幅畫,這幅畫的場景是這樣的:蕭瑟的秋風下,在內宅的院落中,一位十二三歲的小女孩穿著單薄的葛衣裳(綠衣黃裡黃裳)手中拿著一束綠絲,恭敬地聆聽著母親的訓導,母親的表情稍稍有點嚴肅:不管是細葛衣還是粗葛衣都是夏天的時候穿,可你現在卻穿著葛衣站在淒涼的秋風中與我說話(言外之意,如果著涼了該怎麼辦啊?)。我認為你應該依照古代聖人留下來的禮制,在不同季節穿不同的衣服,這樣才能讓我開心。

這個畫面表明了西周時期的女孩子從小就受到嚴格的家教。為了各位讀者更好的理解本詩第四章的內涵,筆者說一個春秋時期的故事,此故事在《春秋三傳》及《烈女傳》中均有記載:

伯姬守義的故事

魯成公的妹妹伯姬嫁給宋共公為正妻,共公不依禮親迎伯姬。伯姬因婚姻為父母之命(實際是母親與長兄做主,伯姬出嫁時父親已經去世),所以只好自己往嫁於宋。不過伯姬歸宋後,以共公不依禮親迎為由,不與共公成婚。(筆者個人淺見,伯姬的做法是對的,婚姻六禮環環相扣,男方娶正妻都不親迎,你讓女方以甚麼名義與你同牢而食?是妻是妾?以何名分參與祭祀及處理家庭事務?將來的孩子是嫡是庶?誰來當繼承人?諸侯國君開了破壞周禮的先例,影響相當不好。也還好伯姬守禮堅持,不然宋共公沒等治理邦國,自己家裡先亂起來。)

宋共公也沒辦法,只好派人求告於魯,魯成公派大夫季文子去宋國面見伯姬協調此事。經季文子斡旋,此事圓滿解決(估計是在宋國補親迎禮並成婚)。季文子回國後,魯成公設宴款待他,席間,季文子唱誦了《詩經.韓奕》第五樂章,以韓侯的婚姻借喻並稱讚魯成公及其母親給伯姬定的這個婚事,並認為伯姬的婚姻經自己斡旋後會美滿幸福。

這時,魯成公的母親穆姜夫人出來拜謝季文子,對季文子說了一番感激的話。後來,穆姜夫人更是唱誦了〈綠衣〉的最後一章才離開(「又賦〈綠衣〉之卒章而入」《左傳.成公九年》)。

穆姜夫人之所以唱誦〈綠衣〉的第四樂章,就是在表白自己對伯姬這個女兒從小就嚴加教導,並支持女兒伯姬在宋國的做法,也就是宋共公必須補上親迎禮才與之成婚。而《左傳》的作者記載了此事,表明他同意穆姜夫人看法。

伯姬夫人在宋國生活了約四十年[12],一直是謹守婦道。(魯)襄公三十年五月(公元前543年),當時宋國是伯姬的兒子宋平公在位,一天晚上,伯姬所住的宮殿著火,左右侍女高喊:「夫人快出來避火」伯姬回答:「婦人之義(禮義),晚上保傅(保姆)不在,不能出堂屋。[13]」伯姬夫人堅持要等保傅到了才出來。可是等保傅趕到時,伯姬已經去世了。

伯姬守義而死的事跡在當時感動了很多人,聞知此事的各諸侯國的國君無不痛惜哀悼,大家自發的相約在澶淵(今河南濮陽市附近)紀念伯姬,並紛紛捐助財物以彌補宋國火災的損失[14]。《春秋穀梁傳》的作者贊曰:「婦人以貞為行者也,伯姬之婦道盡矣。詳其事,賢伯姬也。」(大意:婦人以端正守禮作為自己行為的準則,伯姬的婦道可謂盡善盡美。詳細的記載伯姬的事跡,是為了頌揚伯姬啊!)

伯姬之所以能在生死關頭謹守禮義,得益於從小就有良好的家庭教養,而女孩子從小到大應該學甚麼及做甚麼,《禮記》、《儀禮》等典籍中均有詳細的規定。讓我們重新讀一下本詩的第四章:絺兮綌兮,淒其以風。我思古人,實獲我心。

結語

「綠衣」這首詩通過講述諸侯夫人(或大夫官以上家庭的命婦)教導自己女兒女功的故事,來強調了母親對自己的兒女從小依禮制教育的重要性。又通過綠衣黃裳顏色搭配失誤的例子來教導古代的孩子從小就要明白五個正色與五行、五方的對應關係。

筆者可以再舉一個現代服裝顏色搭配的例子來說明這個問題,比如我們現今中西方最常見的正裝,上班或參加重要活動時穿的,白襯衫配黑色(或深色)的褲子或裙子(女士穿的)。這就是非常合理的搭配方式。因為白色為上衣主色時,它是正色,它對應的五行為金,而黑色對應的五行為水,金生水,吉祥。而且,當您在白襯衫外面再穿上一件黑色(或深色)的西裝上衣時,白襯衫在裡面類似於古代的素衫,素衫是無色的(無染色,顯現為白色),它變成了間色,亦合理且吉祥,因為它與西周時期天子祭天時所穿的大裘、王后穿的禕衣,顏色搭配幾乎一樣。

另外,筆者個人淺見,本詩中這位西周時期的女孩子之所以用綠色上衣搭配了黃色的下裳,有可能是對經典的誤解,甚麼經典呢?

《易經.坤》:「六五,黃裳元吉。」「元吉」意即「大吉大利」,這個意思從古至今的學者都意見一致。筆者前面講過,在中國古代正式的禮服中,下裳為黃色時,只有上衣也配黃色。如周朝時期王后的鞠衣;隋唐時期皇后的鞠衣也是黃羅為之,蔽膝、大帶、革帶、舄(鞋子)都是黃色。那麼「黃裳元吉」到底在預示了甚麼呢?歷代名家的註釋都很隱晦,別說一般人看不懂是啥意思,筆者看了也一頭霧水。

其實,古代聖人在預示一件事情時,已經考慮到詞意可能發生的變化,發展到近代,「衣裳」已經成了「衣服」的同義詞了。「六五」是個趨向性數字,它的後邊還有「上六」和「用六」;它是不穩定的,因為人還存在信與不信的問題。

所以,「黃裳元吉」的字面意思是:當您出門在外,或出差或外出旅遊,如果看到一群穿著黃衣服的人在做事情時,表明您遇到大吉大利的事情了,您一定不要錯過這個機會,一定要瞭解一下那群人在做甚麼?聽聽他們在講甚麼,設法沾沾他們的光,也許您這一輩子都不會後悔!

[附註1]《周禮.天官塚宰》:「(內司服)掌王后之六服。褘衣、揄狄、闕狄、鞠衣、展衣、緣衣。素沙。」文中的「素沙」是指用未經染色的白色絹做襯裡。

[附註2]《禮記.玉藻》:「衣正色,裳閒色。」孔穎達疏引皇侃曰:「正謂青、赤、黃、白、黑五方正色也。」

[附 註3]《禮記.玉藻》:「朝玄端,夕深衣。(大意:上朝時穿玄端的禮服,晚上回家換深衣閒居。)」這句話是針對諸侯國君以下的官員規定的,而天子及諸侯國君,每天要多次換裝,有時飯前飯後的服裝都不一樣。玄端是一種玄色的禮服,從天子至士官都有這種服裝。正常情況下,玄端為正式場合穿著。唯一例外的是,天子晚飯後換玄端閒居。《禮記.玉藻》:「卒食,玄端而居」因為天子即使閒居,步步都有人跟隨,說一句話都有人記錄,所以穿著也不能太隨便。「動則左史書之,言則右史書之。」(《禮記.玉藻》)

[附註4]《禮記.玉藻》:「士不衣織,無君者不貳采。」大意:士官不能用先染絲再織成的布帛做衣料,到其它諸侯國出差的官員,穿著時上衣下裳的顏色要一致。

《鄭玄箋》:「禮,大夫以上衣織,故本於絲也。」周禮規定了大夫以上的官員所穿的衣服則要求是先染絲再織成的布帛做衣料。

[附註5]《左傳.昭公四年》:「冬無愆陽,夏無伏陰,春無淒風,秋無苦雨。」

[附註6]據說古代的戲曲中有將反派人物,如貪官污吏的服裝設計成上紅下黑的搭配(上面是火,下面是水,水火相剋,不吉利。)筆者因手頭缺少資料,尚未有確切的考證,所以不敢寫於正文中。

[附註7]《說文》:「黃,地之色也。」《左傳.昭公十二年》:「黃,中之色也。」

[附 註8]孔子《論語.鄉黨篇》:「君子不以紺緅飾,紅(淺紅及粉紅色)紫不以為褻服(閒居常服)。」「紺緅」是兩個顏色,一個是深青帶紅,一個是青中帶紅, 實際這兩個顏色都偏向黑暗系列。孔子認為不適合做衣服各部位的裝飾。這是講男性的服裝不以「紺緅飾」,而女性的服裝則沒有這個限制。皇后的服飾中 「以緅為領」的做法歷代都很常見。

[附註9]《後漢書.輿服下》:公主、貴人、妃以上,嫁娶得服錦綺羅縠繒,采十二色,重緣袍。特進、列侯以上錦繒,采十二色。六百石以上重練,采九色,禁丹紫紺。三百石以上五色采,青絳黃紅綠。二百石以上四采,青黃紅綠。賈人,緗縹(淺黃及淺青色)而已。

[附註10]《後漢書.輿服下》:「皇后謁廟服,紺上皁下(上衣下裳均為黑色系列)。蠶(皇后去桑田勞作時),青上縹(淺青色)下,皆深衣制,隱領,袖緣以絛。」文中的「上」即「上衣」,「下」即「下裳」。「深衣制」是指上衣下裳連在一起縫合了。

《舊唐書.志第二十五》:(皇后)褘衣,首飾花十二樹,並兩博鬢,其衣以深青織成為之,文為翬翟之形。素質,五色,十二等。素紗中單,黼領,羅縠褾、襈,褾、襈皆用硃色也。蔽膝,隨裳色,以緅為領,用翟為章,三等。大帶,隨衣色,硃裡,紕其外,上以硃錦,下以綠錦,紐約用青組(青色的繫帶)。以青衣,革帶,青襪、舄,舄加金飾。白玉雙珮,玄組雙大綬。

《明史.輿服》:皇后冠服:禕衣,深青,繪翟赤質(衣服上繪翟鳥,顏色為赤色系列),五色十二等。素紗中單,黻領,硃羅縠逯襈裾。蔽膝隨衣色,以緅為領緣,用翟為章三等。大帶隨衣色,硃裡紕其外(鑲邊及襯裡用朱紅),上以硃錦,下以綠錦,紐約用青組。玉革帶。

皇后常服,(洪武)四年更定,龍鳳珠翠冠,真紅大袖衣霞帔,紅羅長裙,紅褙子。

[附註11]《國語.卷五魯語下》:公父文伯之母欲室文伯,饗其宗老,而為賦〈綠衣〉之三章。老請守龜卜室之族。師亥聞之曰:「善哉!男女之饗,不及宗臣;宗室之謀,不過宗人。謀而不犯,微而昭矣。詩所以合意,歌所以詠詩也。今詩以合室,歌以詠之,度於法矣。」

[附註12]據《左傳.成公九年》記載,伯姬於(魯)成公九年二月出嫁,即公元前582年。(魯)襄公三十年(公元前543年)五月,伯姬在宋國國都因宮殿失火去世。

[附註13]《列女傳》:君子曰:「禮,婦人不得傅母,夜不下堂,行必以燭。伯姬之謂也。」詩云:「淑慎爾止,不愆於儀。」伯姬可謂不失儀矣。頌曰:伯姬心專,守禮一意,宮夜失火,保傅不備,逮火而死,厥心靡悔,春秋賢之,詳錄其事。

古代的官宦之家或民間家裡出過讀書人的家庭主婦,晚上如果沒有保姆不能出正屋的規矩,直到清朝還是這樣的。清.蒲松齡《聊齋誌異.五通》:「妾一跬步(指半步或一小步),皆以保姆從之。」雖然《聊齋誌異》只是小說,但它說明了清朝時期主流社會家庭婦女的觀念還是這樣。

[附註14]《列女傳》:「當此之時,諸侯聞之,莫不悼痛。以為死者不可以生,財物猶可復,故相與聚會於澶淵,償宋之所喪,春秋善之。」@*# (轉自大紀元)

責任編輯:林芳宇